打打杀杀并不是保镖的日常

听到楼下传来几声急促的刹车声,杨威(化名)皱了一下眉头,本能地护着老板往墙角后退几步。楼道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几十秒后,十几个人鱼贯而入。

  加上原来就在的6个人,杨威面前的这二十几号人彻底堵死了公寓的出口。只见领头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,一手推搡着,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。

杨威示意老板退后,然后一个箭步上前,擒住那人的手腕关节,反扣、夺刀。那人重心不稳,向前跪倒,杨威顺势勒住对方的脖子。

那人仗着人多势众,嘴里的骂词依旧没停。杨威叫老板先走,自己殿后。确定老板上车后,他才放开那人,自行撤离。

杨威是一个职业保镖,这次冲突发生在他入行的第三年。冲突的起因是一起涉及几千块钱的经济纠纷。当时,杨威被派去给一个武汉老板做随身护卫,老板公司的员工宿舍在退租时,遭遇租房公司的敲诈。对方以墙上有刮痕为由,提出索赔,一个刮痕500元。老板年轻气盛,带着杨威跑去跟对方当场理论,不曾想对方叫来一群人,把他们两个围在了公寓里。

  偏门行业

三年前,1992年出生的杨威,从服役了五年的天津武警反恐部队退伍,随后选择加入了一家保镖公司

“业内讲究对风险的防范,动手不被提倡。真到了动手的地步,雇主也已经在危险中了。”杨威端坐在办公室的红木沙发上,西装熨得不见褶皱,整个人显得有些拘谨。

2014年年初,退了伍的杨威通过战友介绍找到了这家保镖公司。

别人需要3到5个月才能完成的培训,他只花了一个半月。培训的内容主要是商务礼仪和驾驶技术。用他的话说,部队里出来的人,格斗技巧和忠诚度上都靠得住,就是生活上多少会有些脱节。

从业至今,杨威总共服务过6个老板,其中两个是为期一年的24小时贴身护卫。三年的一线保镖经历在他身上烙下了不少属于这个行业的印记。

两个小时的聊天里,他始终保持着一个动作:双腿略微分开,身体前倾,双手置于膝盖上。“这是一个戒备的姿势,保证我可以随时制止你的任何行动。”他略显尴尬地解释道。

甩跟车

再一次见到杨威是在中山公园附近的一家火锅店。

约定时间后,他特意回家换下了那身西装。穿上运动休闲装的他,确实放下了不少的拘谨。

点饮料的时候,杨威要了一罐七喜,并一再向服务员确认不要冰的。“我已经三年没喝过冷饮了,有一次出任务,喝冷饮闹肚子差点坏了事,之后就再也没喝过。”他向记者解释道。

杨威接到的第一个任务,是护卫一个在陆家嘴开金融公司的老板,为期一年。高楼林立的陆家嘴,金融公司多,涉及的债务纠纷多,找保镖的老板也多。

“打打杀杀并不是保镖的日常。”杨威说,“出任务的时候,我需要确保自己在最佳状态,保持神经紧绷,但一日无事是常态。”

司机和助理,是他每天扮演得最多的角色。早上检查一遍车胎是否被扎,油量是否充足,然后把老板从家里接到公司。在公司里,就做一些行政类的杂事,端茶倒水,复印材料。晚上把老板送到家以后,一天的任务就结束了。

他几乎不和老板公司里的员工来往,主要是为了避嫌。作为和老板形影不离的人,他知道老板几乎所有的秘密,也觉察到老板不喜欢他和公司的员工接触太多。对于雇主徘徊于信任与戒备之间的微妙心思,杨威表示可以理解。

这次任务接近尾声的时候,杨威才体会到了保镖行业潜在的凶险。

那一天,在去车库的电梯里,老板就告诉他,路上可能会有状况。杨威开着车一出地库,就发现一辆停在出口不远处的7座商务车跟了上来。

开过两条街后,那辆车依旧紧紧跟着。

杨威立刻在大脑里勾画了几条能够甩掉跟车的路线,他把第一个行动地点选在了花园石桥路和银城中路的交叉路口。“甩掉跟车的关键就是利用大路口的红灯和交警。”

车快到选定路口的时候,抬头望见绿灯还剩10秒,一名交警正在路口指挥交通,杨威心里一喜。他轻踩了一脚刹车,开始在心里默默读秒。

绿灯还剩两秒时,他叮嘱老板坐稳,然后猛踩一脚油门,跟在后面的商务车一愣,只能眼见他绝尘而去。

后来杨威才知道,对方是追债公司的人。半个月后,任务结束,老板全家移民去了新西兰。

杨威刚把话说完,对面一桌来了几个新客人,只见他眼里闪过一道光,聚精会神地把对方上下打量了一番。见我盯着他看,他才回过神来连声道歉:“不好意思,这也算职业病吧,总会不自觉地观察从面前经过的车和人。”

家长里短

谈起武汉夺刀的经历,杨威一再强调这是他职业生涯里唯一的一次动手。

在武汉夺完刀没几天,他就回到上海接了一个护送老阿姨去房管局签字的任务。

事情的起因是家庭财产分割纠纷。老阿姨的父亲去世,留下一套房产,遗嘱里写明给女儿百分之八十,另外两个儿子各得百分之十。

葬礼上,遗嘱一宣布,老阿姨的两个哥哥就和她起了冲突,当场还把她打了一顿。老阿姨找到保镖公司,希望能够护送她到房管局完成签字。

公司最后派了三个人来完成这个护卫任务。在杨威和搭档的方案里,这个任务耗时两个小时,为此他们制定了全面的行动计划,包括几点钟到房管局,下车的地点,护卫时如何站位,以及签完字后如何离开。

“这种任务我们只有挨打的份,对方都是六十几岁的老人,把对方碰倒了也会很麻烦的。”杨威夹起一片牛肉,摇了摇头说:“一个大叔拿着拐棍狠命地敲我脑袋,我夺刀的那股劲一点都使不上来。”

接过不少涉及家庭纠纷的任务后,杨威感觉道理最讲不清楚的,就是家长里短的事。

前不久,他和一个搭档被派去安徽六安出一个任务,任务内容是防止雇主在法院里被前妻的娘家人打。这是个离婚官司,上次开庭时,女方家属把男方和律师打到住了院。“我们去了也只有被打的份,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设计逃跑路线。”杨威说。

他和搭档实地考察后,发现距离法院一公里的地方有一个派出所。开庭当天,他们先去派出所备了案,表示遇到冲突后需要寻求庇护。

庭审结束后,女方家属几十号人果然不由分说地就要冲过来打人。杨威和搭档像抓小鸡一样,拽起雇主和律师拔腿就跑,亏得路线设计得合理,才得以顺利跑进了派出所。

关于离开

入行三年,杨威一直对家里宣称自己在给老板开车。他笑称是把职业上防范风险的习惯带到了生活里。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,他从来就没有打算把自己当保镖的事告诉他们。

他现在一个月能拿到手1.5万元,但没有五险一金。业内的流程是保镖公司和雇主谈业务,然后由保镖公司给保镖发工资,同时雇主会给保镖上一个意外伤害险。

这一行业也是典型的青春饭,黄金年龄是25岁到35岁,职业生涯一般只有5年,干得最长的也不会超过10年,之后就很难适应这样高压力的生活。

杨威说,做这一行最好的出路是被一个赏识自己的老板买断。他看到过被挖走的同事,在老板的栽培下平步青云。如果等不到这样的机会,他会再干个两年,然后去找一份司机的工作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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